通常在看電影的時候,我會盡量令自己抽離,好讓自己能夠用分析的角度去品評電影的好與壞,希望學到的功課,能夠用在自己的創作中。由於自己刻意抽離,所以經常看到導演和編劇如何用人物的設定,有選擇性的敘事,和各種技巧,企圖製造感人效果。尤其是看到一些人物性格平面,卻硬要安排一些交通意外,癌症,誤會的情節等等,希望造成催淚的效果,心中都會暗駡編劇不知所謂,希望畫面上的角色「快點全部死去罷」。所以,每次有電影令我流淚,我都會好好反省,自己為何會中招。而面對自己看過吉卜力工作室的「借物少女艾莉緹」後,竟然眼角流滿了淚水,這樣非比尋常的現象,必須要徹底找出原因。始終,被一套劇情如此老生常談的電影KO了,心中始終有一種不憤氣的感覺。事實上就劇情而言,「借物少女艾莉緹」的情節實在太意料之內。而且作為二十一世紀的香港人,看到男主角在暪著家傭的情形下,要保護女主角和救她的家人,心中不禁會問,「有無攪錯,作為事頭婆的重要客人,只要一聲令下,擺出姿態,說細小人們是自己的好友,傷害他們的話同妳死過,事情便立即擺平。收場。」我甚至想到,想要令劇情合理,應該設定主角是傭人的兒子,想趕走甚至消滅細小人們的是事頭婆,這樣拯救行動便可以來得合理。因於覺得劇情不合理,越看便發覺自己越抽離,更不明白家傭為何要趕走細小人們。直到家傭和事頭婆的對話,忽然明白了家傭的立場。原來在家傭的家中,這些細小人們,只是一班寄居的小偷。當然,編劇用了大量的筆墨,去描寫這個細小人的家庭,如何有創意,如何親近自然,如何用自己的勞力去造日用品。他們所「偷」的,不過是微不足的丁點,嚴格來說,他們根本就是過著跟露宿者一樣的生活,專拾人類掉下無用的東西,這一點從細小人家裡的牆上貼滿用過的郵票中,清楚表現出來。劇情亦刻意安排艾莉緹跟父親到過華麗的玩具屋中裡的客廳和廚房,卻又刻描寫艾莉緹一家的家居自然簡樸,暗示艾莉緹一家從不貪婪,從未偷過一件奢華用品,就是糖也只會在用光用盡時,才會幾經艱難地拿一粒方糖。然而,在家傭的角度來看,這些寄居的生物,與老鼠害蟲一樣,都需要驅趕,都需要淸除,因為他們「是小偷」。忽然間,幻想故事與現實生活在電光火石間,瞬速連成一線。想到在現實中,在某個社會裡,人們如何視寄居的新移民做偷社會資源的「小偷」,如何驅趕在街頭寄住的人,用「大巿場小政府」去逃避一切安置的責任。艾莉緹一家的奢侈品不過是人類世界的一粒方糖。但我們都受過太多教育,已經太習慣每天活著便要「賺到盡」,肥水不流別人田,完全佔有最多著數,要「盡享」,要「賺盡」。在這種思維下,在我們家中,拿走一粒方糖的,理所當然,就是「小偷」。就是這種,我猛然醒覺,那個「家傭」,跟本就是自己和大部份人一樣的寫照,就像一個人用盡一生要找殺父仇人,到最後發現當初害死父親的原來是自己。淚就這樣在眼角不自覺地流下了。我依然覺得「借物少女艾莉緹」在人物設定和劇情上有很多改善空間(例如那個所謂男主角缺乏性格,物件的比例有不貫徹的情況),但作為中產至愛的吉卜力工作室(宮崎駿系列),他們的作品「借物少女艾莉緹」竟然變成了今日香港的現代寓言。既然大家開口閉口亦說「我都好欣賞宮崎駿D野架」,不如由改變自己「賺到盡」的心態開始。不要忘記,作為中產,你的鈔票就是你最強力的選票。支持小商戶,支持改善露宿者生活的活動,支持為弱勢社羣發聲的組織,每天都可以是投票日。除了流淚,原來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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